贺拔渊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李长生,惊恐地看向前方那片仿佛随时会把人嚼碎的浓重迷雾。

那迷雾深处传来的低沉悸动,像一柄重达千钧的无形铁锤,隔着虚空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的胸腔上。

“你敢抗命?”贺拔渊强行收回视线,色厉内荏地盯着地上的李长生,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皮肉,“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

李长生趴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般的破败喘息。他没有躲避刀锋,反而任由那冰冷的刃口卡在脊背的骨缝间。

他偏过头,将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吐在贺拔渊的皮靴旁。

“宰了我?”李长生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宰了我,谁去前面趟雷?你吗?”

他故意让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底层泥腿子临死前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烂命一条感。

“外门的规矩……老子懂。”李长生重重咳了两声,泥水顺着下巴滴落,“你们拿着每个月抽的九成香火税,装得高高在上……到了这要命的阴沟里,遇到绝壁死路,原来也是靠凡人肉骨头铺路的王八。”

贺拔渊瞳孔猛地一缩,原本煞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是因为这句粗鄙的咒骂,而是因为李长生彻底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是个暗桩,也是个炮灰。如果李长生这个探路的石子死在这,下一个被顶上去蹚雷的,绝对是他自己。

“闭嘴!再多说一个字,我剔了你的骨头!”贺拔渊压低声音咆哮,但手里的短刀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刺不下去。

“那就剔啊……”李长生仰起头,浑浊的双眼越过贺拔渊的肩膀,直直看向后方那个暗红色的轮廓,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市井阴阳怪气,“拿着卖命钱,躲在凡人裆底下当缩头乌龟。既然大人神威盖世,前方这等破石墙,想必一指便可碾碎吧?”

四周的残缺冷风,仿佛在这个瞬间停滞了。

走在后方的陈玄鹤停下了脚步。

灰色的迷雾在他周围缭绕,却无法靠近他周身半尺。灵界阶的护体罡气将那些肮脏的泥水完全隔绝在外。但他此刻的状态,并不好。

背脊深处,贴着脊柱骨的地方,正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滚烫。那是隐藏在暗处的跨维血祭印记在残缺重力压迫下产生的诡异共鸣,但陈玄鹤完全不知情。他只当这是强行进入遗迹深处后,高阶修为引发的旧伤反噬。

这股莫名其妙的灼痛,加上前方阵纹绝路的焦灼,让他心底的烦躁如同被火燎过的干草,随时要炸开。

而现在,一个凡尘阶的废物,一条随时能踩死的野狗,居然敢指着他的鼻子,用最下贱的词汇嘲讽他的权威?

陈玄鹤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眼底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森冷杀机。

他可是堂堂云渺仙宗外门执事。在外面,凡人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如果今天在这个鬼地方,被一个底层炮灰拿捏住了气势,他以后还怎么掌控这支队伍?暗中监视的老叟又会如何看他?

傲慢的神经,被这句话精准地挑断。

陈玄鹤往前迈出一步。

没有残影,没有破空声。仅仅是靴子踩进泥水里的一步,周围十丈内的空气骤然一沉。

贺拔渊只觉得后脖颈上的汗毛瞬间炸立。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本能地想要向侧方闪避。

但他太慢了。

陈玄鹤宽大的袖袍在狂风中猛地一卷。

“啪!”

一声极其清脆且沉闷的爆响。

贺拔渊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整个人就像一个被疾驰兽车撞中的破布口袋,瞬间横飞了出去。半空中,几颗混合着血水的后槽牙伴随着破碎的逆鳞残片,呈扇形洒落进泥浆里。

“轰!”

他重重砸在三丈外的一截断裂石柱上。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滑落下来,身体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再也爬不起来。

“废物。”陈玄鹤放下右手,声音冷得掉渣,连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重伤的贺拔渊,“连个凡人都料理不明白,留你何用。”

他缓缓走到李长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在地上的探路石。

脊背处的灼痛感还在加剧,为了掩饰这种生理上的不适,陈玄鹤右手的五指缓缓展开。掌心里,一团刺目的青色灵光开始汇聚。

“既然你不想走,那就永远留在这。”陈玄鹤的语气不含一丝情绪,仿佛在决定一只蚂蚁的死活。

他决定亲自下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高阶力量,彻底粉碎前方那道阻碍视线的迷雾阵纹。也顺便让这群底层的蝼蚁看清楚,在这里究竟谁才是无法忤逆的神。

而在李长生的左眼眶里,神经传导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脑浆搅匀。

但在那层被鲜血浸透的乱码视界中,他看到了陈玄鹤绝对无法理解的恐怖画面。

随着陈玄鹤掌心那团灵界阶法术的亮起,周围原本死寂的灰白色代码,仿佛闻到了极致血腥味的鲨鱼群,瞬间沸腾了。

半空中的重力乱流肉眼可见地发生扭曲,一丝丝暗红色的反压制法则如同实质化的锁链,疯狂朝着陈玄鹤的右臂收拢、缠绕。

同化倒灌开始了。

在这个残缺的天道死地,高阶灵力就是最显眼的靶子,是激怒遗迹法则的催命符。

跟在后方的曲幽幽浑身猛地一颤。

半妖的直觉让她对这种深层次的空间扭曲有着病态的敏感。她脖颈上残留的伤口处,那些原本已经渗入皮下的毒煞,此刻竟然因为本能的恐惧而向外倒溢。

她没有后退,更没有起身逃跑。

那双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的双手如同铁钩一般抠进烂泥里,贴着地面手脚并用地往前飞速爬行了半尺。

“砰。”

曲幽幽整个人扑到了李长生身上,双手死死抱住了他那条浸透泥水的小腿。

借着这个看似被威压击倒的掩护动作,一缕极其细微的黑色毒煞顺着她残破的皮手套溢出。毒煞像一层漆黑的沥青,在两人身下的泥水中快速蔓延,暗中构筑了一道单向的物理隔离层,将他们与外界正在疯狂聚集的反噬乱码隔绝开微小的一丝缝隙。

几乎在同一时间。

李长生感到右手掌心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

蛰伏在皮肉下那道形似符文的红绫血纹,动了。

没有狂暴的杀意,也没有往常那嘲讽的传音。在极度压抑的残缺法则下,这位远古女战神的残魂似乎也敏锐感知到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法则波动。

一缕冰冷的死气顺着李长生的静脉血管逆流而上,犹如一条冰线,直冲他的左脑。

这股死气没有提供任何修为上的增幅,而是纯粹的“直觉指引”。它像一根极其尖锐的探针,穿透了重重乱码,精准地钉在了前方迷雾中最狂暴、最敏感的一个节点上。

李长生的左眼视界中,无数条错乱的数据流交汇处,骤然亮起了一个刺目的猩红坐标。

那是残缺天道底线中最脆弱、反弹最为致命的引爆点。

现实中,不过是短短一息的停顿。

陈玄鹤微微皱眉,厌恶地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李长生和曲幽幽。

他抬起右腿,傲慢地用靴尖踢在李长生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排斥力。

“滚开。”

李长生顺势借力,在泥水里连滚了两圈,将前方通往迷雾的视野彻底让了出来。

他低下头,将左眼里翻涌的血丝和癫狂的冷意,死死藏在湿透的乱发之下。

陈玄鹤根本没有察觉脚下泥水中山雨欲来的异常,更不知道他护体罡气上附着的跨维追踪印记,正随着他灵力的攀升而疯狂闪烁。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用最强硬的手段轰碎这堵雾墙。

灵界阶的香火修为,被他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致。

那是世俗凡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庞大能量。刺目的青色光芒犹如一轮微型的烈日,瞬间驱散了周围数丈内的阴冷。庞大的灵压激起一阵刺耳的尖啸声,细碎的石块和泥浆不受控制地脱离地面悬浮起来,随即被无形的灵力风暴绞成齑粉。

迷雾翻滚涌动,发出的不是风声,而是千万道法则被扯动的嘶鸣。

“破!”

陈玄鹤冷喝一声,右臂青筋暴起,猛地向前平推而出。

那团压缩到极点的灵力光柱,带着摧枯拉朽的威能,擦着李长生头顶上方的虚空,直直轰向了前方翻滚的浓重迷雾。

风暴肆虐。

李长生趴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不动。

但在他那充血的左眼视界中,那道不可一世、带着高位者绝对傲慢的光柱,分毫不差地、死死地撞在了红绫标出的那个猩红坐标上。

残缺天道的最底线被触碰了。

十倍反噬的绝命洪流,一触即发。